磨坊中流轉的時光

文/陳春明

在上世紀六十年代末，能飽飽地吃上一頓白面饅頭和面條，基本上是過年或客人才能享受的待遇。那時候的面粉面條幾乎是純手工的，離我家很近的官廠，就有一個加工面粉面條的磨坊。

磨坊建在寨子古老的炮樓里，背靠寨墻，墻體下半截青石、上半截土木，有規(guī)則地分布著一些內大外小的窗子和射擊孔。一樓是生產加工車間，二樓三樓是保管室，除了老掉牙的手搖壓面機外，再也找不到半點機械化的影子。磨坊外有一塊全寨子最大的地壩，除了孩童嬉戲的笑聲外，偶爾還有大人提著麥子兌換面粉面條的身影。

維持運轉的只有二十出頭的父親和一頭老黃牛。父親做事一絲不茍，噴水翻攪、石槽碾壓、吊篩篩搖、風車吹揚，除沙后的麥子在磨盤上堆成了一座小山。老黃牛戴著眼罩沿著固定的軌跡，慢悠悠地數(shù)著它邁過的春夏秋冬。轉動的大石磨發(fā)出嘰嘰嘎嘎的聲音，像一臺陳舊的唱機，合著老黃牛踏出的節(jié)奏唱著古老的歌謠。磨眼中插著一把筷子，攪動著周邊的麥子涌向兩扇石磨之間的縫隙，父親邊向磨盤添加小麥，邊用棕掃帚清掃磨溝里的麥面倒進籮柜的肚子里。籮柜隨著石磨傳遞的聯(lián)動，像螺陀一樣不停地轉動搖擺，發(fā)出有節(jié)奏的哐當聲。面粉如雪花，鉆透籮布的孔縫，紛紛揚揚飄進籮筐里，散發(fā)出誘人的清香。

把面粉倒進木面盆后，父親熟練地加入清水、食鹽、食用堿，反復揉搓面團，直累得滿頭大汗。面和好后，又緊著搖動輪盤搖把，轉動面輥裹纏面皮。面機像織布一樣，連綿不斷地吐出“面布”，面輥又把面布裹成“面錠”，依次排在面槽上，等待著被再次碾壓的命運。等到面皮薄如牛皮紙后，在完成了撤換面刀、調試縫隙、咬合面皮等動作后，父親再次搖動了輪盤搖把。面機源源不斷地吐出綿軟的面絲，父親揮動竹面棍把面絲挑成半人高的“面簾”，依次排在面架上。地壩的竹木曬架，是最招搖的存在。整齊擺放的“面簾”如一匹匹白練隨風起舞，掉落在地上竹篾曬席上的面條和著揮灑在空氣中的面香，讓過路的人饞得直吞口水。

夕陽西下，父親舉起又長又寬的板刀，在面板上把干透的面絲截成一把把規(guī)規(guī)整整的面把子。等到舊報紙或牛皮紙包裹著的面把子碼垛結束，父親對自己的“作品”露出了滿意的微笑，嘴上叼著葉子煙桿、背著雙手，吹響了回家的口哨。

隨著社會形勢的進步發(fā)展，磨坊已不能滿足百姓需要。上世紀七十年代初，生產隊把磨坊搬到一個叫石壩的地方，官廠磨坊被拆得連一塊瓦片都沒有剩。石壩磨坊生產模式并沒有什么變化，只是規(guī)模擴大到2 個人、2盤大石磨、2 頭老黃牛。

父親在石壩磨坊沒干多久，就當上了生產隊記分員，后又被推上了生產隊長的位置，帶領鄉(xiāng)親們種辣椒、生姜、地瓜、藥材、甘蔗、毛煙、茶樹等經濟作物，在荒山荒地栽植桃子、李子、梨子、柑子等果樹，田邊地角栽桑養(yǎng)蠶，興辦雞、鴨、豬、牛養(yǎng)殖場，購置手扶拖拉機、機耕船、脫粒機等農用機具，挖塘修路、改土造田、開荒辟地、改造電網等大事好事干了一件又一件。萬壽6隊成了遠近聞名的富裕隊，一個勞力一天能掙到5毛多人民幣，比鄰近的5隊整整高了10倍。父親雖然兩次被評為涪陵縣（編者注：現(xiàn)為涪陵區(qū)）勞動模范，多次被縣（編者注：現(xiàn)為區(qū)）、鄉(xiāng)、村評為農業(yè)學大寨先進個人，但磨坊“教頭”的角色卻從來沒有離棄過。

人們倉里有了糧食、手里有了活錢，吃白面饅頭和面條就變得容易多了。父親覺得磨坊是時候有所改進了，思量再三，得出了水能磨面最劃算的結果。說干就干，父親帶著鄉(xiāng)親們在萬壽橋截斷了萬壽河，把舊河道填成良田，利用新河道的落差建起了全鎮(zhèn)第二座水能磨坊（第一座為老街水巷子磨坊）。水車帶動石磨唱起歡快的歌謠，結束了磨坊人推牛拉的古老歷史。

1981年，土地承包到戶，白面饅頭和面條成為了家家戶戶的家常便飯。隨著鎮(zhèn)街電動磨坊的出現(xiàn)，萬壽橋磨坊水車轉動的次數(shù)越來越少，最后不得不關門大吉。但去街上碾米磨面的輪子實在難等，路程也遠，來回一趟大半天時間就搭進去了。父親一下子看到了這里面蘊藏的商機，和3人搭伙，利用生產隊閑置房屋，購買了打米機、粉碎機、磨面機，建起了紅紅火火的新磨坊，輻射周邊四五個大隊，20多戶農戶依托磨坊干起了專業(yè)加工面條的營生。

聽著電動機高速旋轉的哨音和機器撞擊出的磨坊新生的歡叫，忙碌的汗水和收獲的喜悅一下子溢滿了父親的臉龐。

作者簡介：陳春明，重慶涪陵人，重慶市作家協(xié)會會員、涪陵區(qū)作家協(xié)會副秘書長，有散文、詩歌、小說、評論等發(fā)表于各級報刊和網絡媒體。

圖片來源：視覺中國

編輯：朱陽夏    責編：陳泰湧    審核：馮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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